​欧时独家专访:“世界在寻找美国秩序的替代方案”,法国学者解读“上合组织”新角色

欧洲时报内参 2022-09-30 11:5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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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欧时采访了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EHESS)研究主任、CEMI(工业化模式研究中心)主任、经济学家雅克·萨皮尔(Jacques Sapir),邀请他就上海合作组织及其第二十二次会议作出点评。



 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EHESS)研究主任、经济学家雅克·萨皮尔谈上合组织的“新角色”。(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欧时:在您看来,上海合作组织(简称上合组织)将在“新地缘政治版图”中扮演什么角色?

雅克·萨皮尔:上海合作组织(SCO)无疑是冷战后的第一个国际组织。事实上,这个组织的前身是1996年的“上海论坛”。这个论坛既是历经数十年中苏潜在冲突之后、中俄关系充分改善的成果,也是苏联解体的结果。

它还意味着中国、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等中亚国家之间建立了合作机制。因此,该组织的目的既是避免中国和俄罗斯各自在中亚的影响力产生冲突,同时也是为了缓解该地区的局势、以及应对可能的威胁,特别是在阿富汗战争时期。


 上海合作组织会标


因此,这五个国家在 1996 年签署了一系列协议,旨在加强涉及边境地区的军事互信,这些协议后来又衍生出多项双边协议。次年,还有一项关于联合削减边境地区军事力量的协议,这是一项重要协议,对缓解该地区的紧张局势做出了决定性的贡献。对于五国来说,这是一个结束其漫长边境紧张局势的问题。其次,这涉及稳定中亚地区的共同安全挑战,尤其是在该地区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现象抬头的情况下。

由此,上海合作组织在上海论坛成功合作的基础上,于2001年成立。除了五个创始国之外,乌兹别克斯坦也加入该组织。上合组织标志着俄罗斯开始“转向亚洲”,而这一转向在 1996-1998 年就被叶夫根尼·普里马科夫(Evgueni Primakov)理论化了。这一转向的一个标志是,2001 年 7 月中俄签署了《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并且该条约第 5 条明确承认了中国对台湾的主权。

上合组织最初是出于针对地区的安全和经济原因而创建,但很快,它的目标就扩大了。一方面是因为它符合中国和俄罗斯的政治目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越来越多国家试图加入该组织。上合组织于2004年获得联合国大会观察员地位,它还与其他几个跨政府组织建立了正式关系。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上合组织有自身特定的动能,而原因很简单。上合组织是基于主权国家的合作愿望,并在制定组织标准时,将后者限制在严格必要的范围内。因此,它对那些希望与其他国家合作、但又不想失去自身独立性的国家来说特别有吸引力,而这一点也使得该组织得以扩增。除了接纳新成员,如印度、巴基斯坦和伊朗,上合组织还获得了多种协会地位。

因此,上合组织在2004 年首脑会议上,通过了设立“观察员地位”的决定:获得观察员地位的国家有权参加外交部长会议、以及不同领域的专项委员会会议。他们可以提建议,但不参与投票。事实上,这一做法为上述三个国家的正式成员国资格铺平了道路。此外,白俄罗斯和蒙古目前正处于“观察员”身份。

另一方面,“对话伙伴国地位”是经2008年首脑会议通过的,这一地位并不涉及上合组织的所有领域,而只涉及加入伙伴国地位议定书中列出的相关领域。现在,亚美尼亚、阿塞拜疆、柬埔寨,还有尼泊尔、斯里兰卡和土耳其都处于伙伴国地位。沙特阿拉伯、埃及、卡塔尔以及巴林和马尔代夫都有望在两年内获得该地位。

如果我们将上合组织与作为“西方”组织原型的 G7 进行比较,其成员国在世界国内生产总值(GDP)中的权重(以购买力平价计算)已经发展到和G7持平的地步。上合组织囊括了地球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中国和印度)和国土面积最大的国家(俄罗斯)。在实践中,它也成为抵制美国在亚洲及其他地区影响的工具,并且是俄罗斯和中国在面对美国霸权时、展示其政治团结的优先平台之一。


 2021年上合组织全球分布情况,浅蓝色是成员国,绿色为观察员国,深蓝色是对话伙伴国,红色是峰会主席国客人


从“上海论坛”到2022年上合组织现状的演变过程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它成了“新地缘政治版图”的一个重要组织。它是北约、东盟等冷战时期形成的国际组织之外的另一种选择。但是,我们也可以认为上合组织的历史转型还没有完成。它仍然是一个区域性组织,即使成员已经从亚洲扩展到欧亚大陆。符合逻辑的是,它接下来将继续在世界其他地区发展,例如非洲、以及部分拉丁美洲国家。这一点将通过新成员或新国家加入观察员和对话伙伴国地位的情况来验证。

上合组织的成功实际上是归功于其务实的特点。但与七国集团不同的是,上合组织并没有以一个“更高理性”(raison supérieure)为名,向各国施加强制的规则。这一点很重要,甚至可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点。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点意味着两种国际关系哲学的对立。在今天由欧盟倡导、并由七国集团捍卫的愿景中,各方都必须维护一个“更高理性”——实际上就是新自由主义所构想的“经济理性”。另一方面,《上合组织宪章》所捍卫的愿景则将国家利益建设纳入每个国家的政治框架内,并努力调和不同的国家利益。事实上,成员国处于一个每个国家权利都必须获得尊重的国际关系框架中。因此,我们更接近格劳秀斯(Hugo Grotius)和威斯特伐利亚条约(Westphalie)的传统,而不是以经济标准统治世界的做法。对于上合组织成员国来说,从天而降的强制“更高理性”是非常陌生的。

正如我之前提到的,这种务实是上合组织的优势之一。然而,如果它想要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全球性组织,那还必须展示自己解决冲突的能力,例如乌克兰战争,该战争涉及成员国俄罗斯的核心利益。如果它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在一个“西方”不再是主导力量、或不再是国际规则制定者的世界里,没什么能阻止上合组织在“新地缘政治版图”中占据中心地位,为国际关系做出决定性贡献。


 2022年9月15日在乌兹别克斯坦的撒马尔罕举行的上合组织成员国元首理事会第二十二次会议现场。(法新社图)


欧时:有媒体称,上合组织旨在“制衡西方影响”,您对此有何看法?该组织的扩张意味着什么?

雅克·萨皮尔:是的,非常清楚的是,今天上合组织客观上是在制衡西方的影响力,即美国及其盟国的影响力。正如我之前所说,这并不是上合组织的最初目的,但在 2010 年代已经成为该组织的一项职能。

因此,我们必须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事实上,上合组织所扮演的这个新角色,不仅来自1996年上海论坛诞生以来延续的内在逻辑,也源于美国及其盟国,主要是北约的政策演变。让我们回顾一下事实:1999 年,北约对塞尔维亚进行了轰炸(中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被毁),这是违反国际法的轰炸。然后,科索沃的独立也是非法的。此外,美国还在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边境进行干预。不幸的是,这份清单很长。美国经常性地以公开——伊拉克战争是明显的例子——或曲解联合国安理会决议的方式违反国际法。而这些做法显然影响了所谓“非西方”国家对 “西方团体”国家的态度。

但是,还不限于此。在 2008 年全球“次贷”危机期间,美国也未能履行其经济责任。他们实施了最激进的经济政策,再次违背国际法、以完全非法的方式,对伊朗到委内瑞拉等多个国家实施禁运。他们引入了以美国法律取代国际法的制裁制度,甚至不惜以伤害盟友为代价,这一方针并不是哪位领导人的一时兴起,而是从奥巴马延续到拜登。

这些客观事实表明,美国与“西方团体”盟友一道,以军事、经济手段拼命谋求维持其统治政策。它们还表明,越来越多的国家正在寻找美国秩序的替代品,或者至少是一支能够约束它的力量。


 2022年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上合组织峰会外飘扬的国旗。(法新社图)


如果法国前总统希拉克的倡议能成为现实,那么上合组织应该会停留在区域性组织的范围内。希拉克曾反对美国2002 年至 2003 年入侵伊拉克,并提议联合法国、德国和俄罗斯来共同设法缓和、甚至阻止美国最有争议的行动。但是,尽管希拉克对世界进程的看法和预见是完全正确的,但他还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他的继任者萨科齐、奥朗德和马克龙也都与美国结盟。因此,上合组织的新角色在很大程度上也和这一未能实现的倡议有关,因为政治生态系统难以忍受空白的存在。2003 年,多米尼克·德维尔潘在联合国的演讲中描述了约束美国政治的欧洲力量,而这种力量崩溃的前景,使得只剩下上合组织能被视为可能的替代方案。这是我们必须接受的历史事实。

因此,今天的上合组织被迫承担起责任,上升到时代需要的高度。它不能停留在“只是”一个区域性组织的想法,否则它将失去自 2010 年以来获得的所有信誉和动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它将在未来几年内解散。


 2022年7月29日在塔什干参加上合组织成员国外长会议的各国外长合影。(法新社图)


上合组织也不能漠视乌克兰战争、特别是“西方团体”的反应从根本上改变了国际局势。尽管印度总理和中国国家主席关于停火必要性的声明是正确的,但“西方团体”在乌克兰的“假设性胜利”,即使只是象征性的,对上合组织也意味着失败和快速解体的风险。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的强硬立场——尽管其事前做出过声明——也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

因此,上合组织今天别无选择,只能充分表明自己是西方政治和军事组织的替代组织,并且其成员范围应超越其最初的地域,正如我之前提到的那样,无论是涉及对话伙伴还是观察国,或者是非洲或拉丁美洲国家。

(欧洲时报/ 靖树采访报道)


编辑:一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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